隆基的钱是怎么亏没的?

来源:谢璞笔记 6年前,股民送了个外号给隆基绿能——“光伏茅”。 人中吕布,马中赤兔,光伏中茅台。2021年11月1日,它的股价摸到了73元,市值站上5500亿元,排进大A股市值榜前二十。那一年买进隆基的股民,拿到今天账户剩下的不到两成。 2026年的隆基半年报,数据有点冷,营收270.45亿元,归母净亏损36.84亿元。如果把它和2024年的86.18亿、...

来源:谢璞笔记 6年前,股民送了个外号给隆基绿能——“光伏茅”。 人中吕布,马中赤兔,光伏中茅台。2021年11月1日,它的股价摸到了73元,市值站上5500亿元,排进大A股市值榜前二十。那一年买进隆基的股民,拿到今天账户剩下的不到两成。 2026年的隆基半年报,数据有点冷,营收270.45亿元,归母净亏损36.84亿元。如果把它和2024年的86.18亿、2025年的64.20亿两笔亏损加在一起,这家公司在两年半里亏掉了187亿——比它2022年最好年景一整年挣的钱(148亿)还多出一截。 问题在于,隆基怎么看都不像一家会亏钱的公司。 光伏行业的魁首,曾经技术领先、财务稳健、创始人满口长期主义,连最挑剔的高瓴都重仓下注,管它叫“时间的朋友”。一家“好公司”是怎么在两年半里失血187亿的?流行的解释是四个字:行业寒冬。 所有人都亏,隆基只是没躲开。仅此而已。 这个解释对了一半。另一半,藏在隆基董事长钟宝申自己写下的那句话里。 01. 顺风的路 要理解隆基怎么亏的,我们得先看它怎么赢的。 2000年,兰州大学物理系出身的李振国在西安创办了这家公司的前身。公司后来改名“隆基”,致敬的是兰大老校长江隆基。江老先生是在1959年到1966年间把兰州大学带进“黄金时代”的教育家。一家光伏公司,名字里装的是一所大学的校史,这个起点决定了这家公司的气质:技术信仰,书生意气。 隆基的企业史足够简单,十多年只干成了一件大事:押注单晶。 2015年前后的光伏行业,多晶硅片是绝对主流,便宜、量大、遍地都是。隆基那个时候还是个小厂,却敢把全部身家押在成本更高的单晶路线上,再配套自研金刚线切割工艺,硬啃成本。 按甘肃话说,这尕娃,攒劲,犟怂,犟怂。 隆基的逻辑很简单:单晶的发电效率天花板更高,光伏终究是度电成本的生意,效率就是命。几年之后,单晶完成对多晶的替代,隆基赌对了,一下子,从边缘小透明变成全球最大的单晶硅片厂。 2014年隆基又往下游走了一步,收购乐叶光伏,从卖硅片到卖组件,把“硅片—电池—组件”整条链条攥在自己手里。这个选择,叫作一体化,翻译成大白话:三个环节的利润,我一个都不分给别人。 隆基的故事,特别顺,套用一句话说,“我顺极了”,顺风顺水到什么程度?2016年隆基营收115.3亿,2022年变成1289.9亿,七年翻了11倍。光伏茅,名不虚传。 2020年12月,李振国的老搭档李春安以70元/股的价格,把6%的股权转让给高瓴,作价158亿。三个半月前,高瓴老板张磊刚出版了个人独立著作《价值》,全书最著名的主张就是那句“做时间的朋友”。 白马骑士、明星资本、最优赛道,隆基集齐了那个时代所有的好词。佳期如梦,这是隆基绿能白衣飘飘的年代。 这期间,李振国的一句在业内流传很广的语录——不领先,不扩产。 意思是技术不领先就不扩产能,不打无准备之仗。这句flag立得有多漂亮,后面摔得就有多响。 02. 看不见的拐点 2023年,隆基绿能故事里最容易被看漏的一年。 那年隆基的出货量还在创新高,硅片、组件卖得都比上一年多,营收1294.98亿,同比增长0.4%。报表上看是平台期,实际上是天花板——因为价格已经先崩了。 崩盘是从最上游开始。硅料价格从2021年初的约7万元/吨,一路炒到2022年8月的30万元/吨以上,暴涨引来全行业疯狂扩产。新产能集中释放,价格随即雪崩,2023年底跌回6万元/吨以下,一年跌去八成。 成本端的塌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传导到组件:2023年,组件中标价格从年初的约1.8元/瓦,一路杀到年底的1元/瓦附近。 于是乎,2023年光伏行业迎来了最典型的“虚假繁荣”:量在涨,价在崩,毛利率从20%以上一度被压缩到个位数。作为老大哥的隆基,净利润从148亿滑到107.5亿——注意这个顺序:利润先掉头,营收还在硬撑。 营收增长0.4%的那条水平线,事后看就是行业周期拐点最标准的形态,只是当时没几个人信,包括隆基自己。 钟宝申后来在股东信里承认,管理层2023年就预判到了市场下行。但预判归预判,“组织惯性强大”,资本开支和预算没有及时收手,直到2024年第二季度才开始彻底的成本转型。 一辆重卡看到了悬崖,刹车踩下去的时候,四个轮子还在往前滚。 03. 失策的账单 拐点之后是冰点。漫长的冬季,九九寒冬。 2025年4月29日,隆基披露了2024年财报:营收825.84亿,同比下降36.23%;归母净亏损86.18亿。这是隆基绿能上市以来第一次亏损。 钟宝申在致股东信里写下了一句在中国上市公司年报里极少见的话: “内因是我们经营管理中诸多失策的积累。” 不久后,隆基董事会收到李振国提交的书面辞任报告,申请辞去公司董事、总经理及法定代表人等职务,钟宝申兼任公司总经理,并将由钟宝申担任公司的法定代表人。 钟宝申把隆基的失策拆成了三笔账,每一笔都值得抄下来。 第一笔,新产品失手。2023年下半年,隆基的HPBC1.0产品“出现严重研产销脱节”——功率和成本都没跟竞品拉开差距,就大规模投产,结果库存激增,计提巨额存货跌价损失。到了2024年下半年,这条产品线直接停产,改造升级新一代BC技术,又吃下一大笔停产损失。 翻译一下:赌了新技术的牌,牌还没打好就推倒重洗了两次。 第二笔,美国市场折戟。前两年货物在美国清关受阻,隆基支付了大量滞留、回运费用,还要应对无法交付引发的客户索赔,直到2024年下半年才恢复正常经营。海外是最肥的利润池,恰恰在这里失血。 第三笔,就是上面说的成本转型滞后——看见了,没刹住。 在这三笔账之外还有一条底层的暗账:技术路线踏空。 2022到2023年,行业集体转向TOPCon技术,隆基坚持不走这条“过渡路线”,自研HPBC、押注BC电池。结果是,旧产能(PERC)快速贬值,新产能迟迟接不上火力,出现了青黄不接的空窗期。也是这个时候,一体化也露出了獠牙——上行周期三个环节的利润全吃,下行周期三个环节的亏损也全吃,还都吃在一家账上。 这里,我们必须说句公道话:2024年全行业没有几家挣钱的,隆基的亏损里有相当一块是行业性的,不能全算到决策头上。但同样身处寒冬,为什么隆基亏得格外疼?因为行业寒冬是共性,三笔失策是个性,两样叠加,才有了86亿。 顺带一提,2024年四季度,昔日“中国巴菲特”陈发树减持超4300万股,退出隆基前十大股东。明星股东们用脚投票的速度,比散户想象得快得多。 04. 时间收了利息 明星股东,不止陈发树,高瓴的这笔账,值得单独算。 2020年12月,高瓴以70元/股受让6%股权,作价158亿,成为隆基第二大股东。那时候,张磊的《价值》出版刚满三个半月,隆基是高瓴式“长期主义”叙事在新能源领域的头号样本:重注技术信仰型公司,陪它穿越周期,赚认知和时间的钱。 后来的事,市场已经用K线写完了答案。 隆基股价从2021年11月的73.03元,跌到2025年4月底的14.86元,再到2026年9月的11元出头,市值蒸发八成半。据公开股东名单梳理,高瓴已在2026年一季度的股东名单中消失,综合测算这笔投资的亏损接近百亿。 书墨未干,“做时间的朋友”,最后变成了“被时间收了利息”。 这里面的讽刺不在于高瓴亏了钱——资本有输有赢,天经地义。讽刺在于叙事本身:当一家公司的故事讲得足够动听,“长期持有”就成了一种不需要论证的美德。可时间从来不自动站在任何人一边,它只是把每家公司自己做过的事,连本带利地还回来。 隆基收到的利息,就是那三笔失策的账单。 05. 牌桌上的底牌 故事到这里,我们应该乐观一点,聊聊积极的一面。隆基2026年这份半年报里,藏着几个“五九、六九,隔河看柳”的数字。隆基手里还有牌。 第一张牌,毛利率转正了。 2026年上半年,隆基整体毛利率1.34%,去年同期是-0.82%。各位别嫌少——这个数字,至少说明,隆基从“卖一件亏一件”熬到了“卖一件能挣一点”,这是穿越的信号。 当然,隆基的核心光伏产品(硅片加组件)的毛利率仍然是-0.97%,挣钱的还是电站业务(毛利率33.47%)和氢能、储能等其他业务(31.00%),主业本身还在水里。 第二张牌,是隆基BC技术在放量。 上半年隆基BC组件销量19.55GW,同比增长125%,出货占比升到65%以上。当年那个踏空的技术路线,如今成了隆基手里唯一的技术溢价来源——国内集采入围规模突破10GW,海外组件收入占比超过65%。赌错的牌推倒重洗,第三次开局,这回总算摸到了像样的牌。 第三张牌,可能也是最重要的,隆基还有钱。家大业大,经得起,熬得住。截至2026年6月底,隆基货币资金486.27亿元,是全行业最厚的血条。要知道它上半年经营性现金流是-58.18亿,同比大幅恶化——一边放血,一边攒着粮,靠的就是这份家底熬到对手先倒下。 要我说,隆基绿能的真实处境,不是“光伏茅的落幕”,而是一场赛跑:左边的对手是行业出清的速度,右边是自己现金消耗的速度,脚下的赛道是BC技术兑现溢价的速度。2025年减亏到64.2亿、经营现金流转正,2026年上半年又亏扩到36.84亿——反弹的曲线是锯齿形的,谁也不敢说已经见底。 复盘到这,我们该把镜头从K线图上挪开了。 过去六年,光伏组件价格跌去六成,光伏发电从“贵族能源”变成中国最便宜的电力之一,西北荒漠里的电站把电送到东部的工厂和写字楼。这场降价运动的代价,是全行业连亏三年、隆基失血187亿、无数产线工人换了饭碗。 隆基的故事讲到这里,其实是中国制造业最老的一个故事:每一轮技术红利,都以巨头的暴利开始,以巨头的失血结束,最后把便宜留给所有人。 李振国们赢过一次,靠的是在最热闹的时候相信一件冷门的事。现在轮到反向的考题了:在最冷清的时候,还能不能相信自己在顺境里写下的那些判断? “不领先,不扩产”这句话没有错,错的是说这句话的人,在赚钱最顺的那些年,以为自己的每个判断都自带“领先”光环。就像高瓴张磊,投了腾讯京东,你就是时间的朋友,投隆基、格力,时间就不跟你做朋友,还收你利息。 长期主义这四个字,从来不是“相信时间”,而是“活过时间”。时间不欠任何人一个翻盘,它只负责把账算清楚。 至于隆基,牌还在手里,血条还够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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