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3年,AI芯片初创公司Etched的三位联合创始人加文·乌伯蒂、罗伯特·瓦亨与朱克里斯还只是哈佛大学在校生,住在学校宿舍。正是在那段时期,乌伯蒂首次与红杉资本的合伙人会面。当年Etched启动种子轮融资,试图在竞争异常残酷的半导体赛道立足,红杉是首批接洽的投资方之一,但彼时并未出手投资。 近期,这家总部位于加州门洛帕克的风投机构迎来第二次机会,参与Etched的C轮融资。本轮融资前后,红杉展开全方位攻势争取这笔交易。瓦亨与红杉联席掌舵人帕特·格雷迪(与阿尔弗雷德·林共同管理公司)、前资深合伙人道格·莱昂、合伙人黄颂雅一同搭乘航班洽谈。这位Etched联合创始人还到访红杉另一位合伙人肖恩·马奎尔位于洛杉矶的私宅。随后阿尔弗雷德·林带领合伙人代表团奔赴Etched坐落于加州圣何塞的总部,实地考察芯片设计方案。 “他们心里清楚这轮融资会很快完成,于是几乎全体合伙人一齐出动。”乌伯蒂表示,“当时到场的合伙人超过十人,挤在一间狭小的会议室里。”上个月,红杉宣布领投Etched规模3亿美元的C轮融资,投后估值达到103亿美元。 全力争取Etched这笔交易,折射出红杉内部正在发生重大转变。这家拥有五十余年历史的传奇风投机构,早年押注雅达利、甲骨文、苹果,后续投资谷歌、Stripe、爱彼迎,缔造诸多经典案例。公司新任管理层形成共识:人工智能蕴藏的盈利机遇,超过红杉经历过的任何一轮重大科技变革。 罗洛夫·博塔在去年11月卸任后,阿尔弗雷德·林与帕特·格雷迪接任联席掌舵人(公司对内称为联席CEO)。两人上任后,红杉在AI投资上明显变得更为激进。此前红杉多次错失早期入股OpenAI的机会,并且在Anthropic估值远低于当前水平的时候选择放弃投资。 如今,红杉愿意接手曾经认为估值过高的AI项目,并且派出顶级合伙人团队游说创始人争取项目。创投数据机构PitchBook今年早些时候发布报告称,红杉属于大幅加快早期项目投资节奏的头部巨型风投之一。 投资策略转向,与博塔执掌时期形成鲜明反差。经历互联网泡沫惨痛教训,博塔对待AI热潮始终对估值保持审慎态度。距离卸任几周前,博塔在一档播客节目中提到:“我看到当下的局面重现了1999年、2008年以及2021年的诸多影子。” 策略转变也是时代大势。人工智能彻底重塑初创企业投资逻辑。大量AI公司成立短短数年,估值就飙升至数十亿美元、甚至千亿美元级别。繁荣资本、门洛风投等一批进取型投资机构毫不犹豫大手笔押注AI项目,账面浮盈丰厚。硅谷当下争论的焦点在于:这些纸面估值能否最终转化为真实收益,还是会印证传统估值规律依然有效。 这一局面警醒红杉等老牌机构:必须主动出击,否则将会被时代甩开。本文采访了二十余名红杉投资人、被投企业高管以及密切接触红杉的业内人士,其中一位竞争对手风投人士表示,红杉内部当下的基调是:“我们要夺回第一的位置。”红杉方面并未安排林与格雷迪接受采访。 一名熟悉红杉投资理念的人士表示,面对估值持续走高的市场,红杉底层策略并未改变,但会调动全体合伙人资源全力促成交易。 事实上,红杉近年多只基金回报分化明显,尤其是在前期市场高点设立的基金。有限合伙人UTIMCO(得州大学与农工大学投资管理公司)披露资料显示:红杉在2021年末推出备受关注的红杉资本基金,自UTIMCO2022年4月出资至今年5月,基金内部收益率为7.09%。 该基金持有克拉纳、DoorDash、Block、爱彼迎、特斯拉、Figma等上市公司股权以及多家非上市企业。同期业绩跑输标普500指数。(通过公开信息申请获取的UTIMCO文件,并未说明该IRR数据是否剔除红杉基金管理费。) UTIMCO出资的另外三只红杉基金里,表现最优的是2020年初设立的8亿美元风投基金,自当年UTIMCO出资至今年5月IRR达到36.41%。而2020年推出的规模近17亿美元成长基金、2021年设立的1.95亿美元种子基金,自UTIMCO出资数月后至统计期末,收益均不及标普500指数。上述基金仅仅是红杉全部投资组合的一部分。 红杉全新投资姿态最典型的案例发生在今年2月:红杉以3800亿美元投后估值入局Anthropic。三个月之后,红杉出资超20亿美元,联合领投Anthropic竞争激烈的H轮融资。此轮融资募资总额650亿美元,投后估值9650亿美元,预计是这家AI企业秋季上市前最后一轮募资。 熟悉谈判进程的消息人士透露,5月这轮融资不到一个月就敲定,竞争白热化,格林奥克斯资本等投资方纷纷入局,项目估值持续抬升。不过林与这家企业早有渊源:Anthropic首席财务官克里希纳·饶早年在爱彼迎任职全球企业发展负责人,而林当时担任爱彼迎董事,二人早已相识。(最终红杉、格林奥克斯、奥尔特米特资本、德拉吉尔投资集团联合领投这笔巨额融资,没有任何一家机构拿到董事会席位。) 自去年11月管理层更迭以来,红杉已经官宣约20笔AI相关投资。除Anthropic之外,还重金押注谷歌旗下自动驾驶企业Waymo的后期轮次(红杉联合领投,估值1260亿美元);参与伦敦AI实验室Ineffable Intelligence规模11亿美元种子轮。这家公司由前谷歌深度思维研究员戴维·西尔弗创办,成立不足一年估值便达到51亿美元,PitchBook数据显示,这是欧洲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种子轮融资。 本周早些时候,红杉宣布领投核能初创企业Valar Atomics规模10亿美元融资。这家企业计划为耗能巨大的AI数据中心供应电力。拿下这笔交易同样经过红杉全力攻坚。Valar创始人兼首席执行官以赛亚·泰勒在社交平台X透露:7月初,格雷迪、肖恩·马奎尔等红杉合伙人代表团远赴犹他州偏远沙漠城市奥兰治维尔,现场观摩企业测试反应堆首次并网发电。 林与格雷迪均已在红杉任职超过15年。二人强调,作为管理层,核心职责就是挖掘优质项目源。格雷迪去年12月做客播客时表示:“我们希望让红杉回归53年发展历程中最常态的模式:阿尔弗雷德和我尽量减少行政琐事,把大部分时间扎根一线开展投资。” 2022年博塔全面执掌红杉时,投资思路带有上一代科技投资烙印。三名熟悉其想法的人士称,虽然博塔依靠早期投资YouTube、Instagram一战成名,但对于OpenAI、Anthropic这类大模型企业的超高估值始终持怀疑态度。2024年,繁荣资本主导两轮OpenAI股权转让,估值分别达到860亿美元、1570亿美元,红杉选择放弃参与,部分原因在于同期红杉投资了竞争对手埃隆·马斯克创立的xAI。(后续软银牵头OpenAI两轮巨型融资,估值分别攀升至3000亿美元、8520亿美元,红杉参与投资。) 与此同时,红杉布局多家AI独角兽早期股权,包括Safe Superintelligence、Clay、Harvey、Sierra。但随着两大头部AI企业营收爆发式增长,占据AI初创行业绝大部分营收,红杉前期保守策略看上去错失重大机遇。 斯坦福商学院金融学教授、风投行业资深研究者伊利亚·斯特雷布拉耶夫表示:“毫无疑问,头部AI企业扩张速度超乎想象,红杉某种程度上错过了这批投资机会。” 斯特雷布拉耶夫近期完成一项研究,统计主流风投机构近三十年账面收益与现金回报。综合排名红杉依旧稳居第一,业绩支撑大多来自AI热潮之前的重磅项目:DoorDash、Snowflake、爱彼迎、SpaceX。 林公开坦言,风投行业评判标准正在快速变化。他2月在洛杉矶仅限受邀人士参加的Upfront峰会上表示:“优秀业绩的评判标准一直在变动。”举例来说,曾经能登上红杉办公室明星投资榜单,需要实现1亿美元收益;如今门槛已经提升至10亿美元以上。 “我相信几年之后,门槛会变成百亿美元级别。” 在外人看来,拥有54年历史、历任管理者屈指可数的红杉,去年11月博塔卸任高层显得突然。 除发布博塔亲笔公告,将人事更迭描述为红杉代代传承的传统之外,红杉几乎没有对外过多解释。有意思的是,这算不上严格意义代际交替——林只比博塔年长一岁。 但公司内部,博塔卸任前数年矛盾不断积累。2022年博塔出任全球负责人首年,美联储加息引发市场剧烈下行,红杉遭遇多重冲击。红杉向陷入危机的加密货币交易所FTX投入的2亿美元不得不全额核销,遭受重大舆论打击。 其中红杉资本基金更是让不少有限合伙人心生不满,出资方包括大量大学捐赠基金与非营利机构。红杉2021年10月设立该基金,专门持有企业上市后的股票。成立不久,二级市场行情暴跌。后续红杉调整基金规则,允许LP提前赎回部分资金。一名熟悉机构的人士透露,红杉正在优化基金机制,提升运作灵活度。 业内对博塔管理方式的质疑持续发酵。曾经与博塔共事的人士评价其属于自上而下的管理风格,和红杉传统合伙人协作文化存在冲突;另有两人称博塔与有限合伙人关系冷淡。这名共事人士同时提出,博塔近年缺少像莱昂那样亮眼的投资成果,莱昂执掌期间主导投资Wiz、Nubank。 支持博塔的人则表示,他拥有丰富企业运营与董事经验,长期担任Block、Unity、Natera、MongoDB董事,还曾任职贝宝CFO,帮助红杉赢得创业者信任。一名前投资人提到,博塔主动把董事会席位交给年轻合伙人,经常协助后辈拿下项目。有限合伙人评判风投最重要指标是现金分红,2017至2025年博塔主管美国业务期间,红杉现金分红创下历史新高。 一家红杉被投企业CEO长期接受博塔指导、担任董事,他认为红杉当前雄厚合伙人团队正是博塔一手搭建。“他实实在在招募并培养出风投行业最顶尖的团队。”这位不愿具名的CEO表示。至于外界对管理风格的非议,他与博塔合作体验十分顺畅,评价其“顶尖投资人、优秀董事”。 矛盾最终彻底爆发:林、格雷迪、安德鲁·里德三名红杉最高阶合伙人与博塔会面,商谈其任职安排。知情人士透露,红杉启动一套未对外披露的管理层遴选机制。博塔最终同意卸任,但保留Block、Unity等公司董事会席位。11月4日官方公告中,博塔表示将继续担任红杉顾问。 离开红杉后博塔依旧和科技圈大佬往来密切。今年6月,他出任SpaceX董事,SpaceX创始人马斯克早年曾与博塔一同在贝宝共事。尽管红杉重仓SpaceX,但目前没有任何在职红杉合伙人进入该公司董事会。几乎同一时段,红杉官网删除博塔个人介绍页面。一个月后,博塔在领英发文,宣布正式完成从红杉的过渡。 红杉新一届管理层在创业者群体口碑出众,阿尔弗雷德·林在硅谷家喻户晓。2010年林加入红杉,此前他与托尼·谢联合创立鞋类电商Zappos,带领企业完成出售。此后16年间,林成长为红杉最高产、影响力最强的投资人之一,主导投资DoorDash、优步、城堡证券,出任爱彼迎董事。斯坦福教授斯特雷布拉耶夫称,DoorDash是红杉有史以来回报最高的单笔投资。 创业者形容林极度勤勉,凌晨四点、午夜之后经常回复邮件、短信、接听电话,精通企业运营与财务。预测交易平台Kalshi创始人塔雷克·曼苏尔评价:“他擅长预判潜在风险,见过足够多周期。”林担任Kalshi董事,甚至会亲自参与面试候选人。企业重大决策上,他习惯充当思辨对手,“讨论任何议题都会主动站对立角度,有点苏格拉底式辩论风格”。 无人机配送独角兽Zipline联合创始人凯勒·里纳杜·克利夫顿说:“多数投资人当面友善,私下背后非议创始人。阿尔弗雷德恰恰相反,开会时言辞直接尖锐,但在外部始终坚定支持企业。”红杉早在2012年投资Zipline,林出任董事。 格雷迪24岁加入红杉,此前在波士顿Summit Partners工作近三年。现年43岁,比林年轻十岁。两名认识他的投资人认为,相比林,格雷迪资历略浅。即便如此,他主导投资Snowflake斩获丰厚回报,近期布局多家热门AI企业,包括药物研发公司Chai Discovery、法律软件Harvey、医疗搜索引擎OpenEvidence。 一名熟悉格雷迪的风投人评价他拥有“不惜一切争取胜利的心态”。多年好友、Convective Capital创始人比尔·克莱里科表示,格雷迪习惯在所有事情上挑战极限。马林县长达7英里、累计爬升超2000英尺的迪普西步道,他跑完一遍还会再来一次。 虽然性格强硬,AI原生CRM初创企业Day AI创始人克里斯托弗·奥唐奈形容格雷迪沉稳内敛。奥唐奈曾任HubSpot首席产品官,初次接触格雷迪时,对方担任HubSpot董事。原本根据传闻预想格雷迪是年长人士,见面后发现“快30岁,沉稳自律,待人友善”。
宏观
错过OpenAI与Anthropic 红杉新旧管理层交替 AI投资由保守转向激进
2023年,AI芯片初创公司Etched的三位联合创始人加文·乌伯蒂、罗伯特·瓦亨与朱克里斯还只是哈佛大学在校生,住在学校宿舍。正是在那段时期,乌伯蒂首次与红杉资本的合伙人会面。当年Etched启动种子轮融资,试图在竞争异常残酷的半导体赛道立足,红杉是首批接洽的投资方之一,但彼时并未出手投资。 近期,这家总部位于加州门洛帕克的风投机构迎来第二次机会,参与Et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