告别年中揽储内卷，银行深陷规模与成本两难

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 边万莉 “现在存款压力不大，最难的是贷款。” 某大行一线员工向记者无奈地感慨。这句看似随意的吐槽，恰恰折射出今年银行年中揽储独特的一点：银行好像没那么缺存款了。 近日，记者现场走访多家银行网点发现，礼品促销撤场、加息活动取消，三年期长端存款额度要“抢”……往年热闹喧嚣的年中揽储冲刺景象正在消退。 与往年“存款荒”倒逼行业打响价格战的局面截然不同，当前低利率环境下居民预防性储蓄意愿居高不下，市场存款资金供给相对充裕，银行揽储的核心矛盾随之变化，从过去“抢存款、冲规模”，逐渐转向“控成本、优结构、提效益”的精细化运营。 而倒逼这一切的，源于银行业难以规避的经营现状：行业净息差跌至1.40%的历史冰点，负债成本管控压力持续凸显。 结构之变，并不意味着规模考核的退场。 记者从多家银行中高层及基层员工处了解到，尽管监管部门持续引导弱化时点考核的，但较多上市银行很难真正放下“时点情结”，存款、理财KPI依旧锚定高位，规模底盘仍是不可动摇的经营底线。但随着信贷需求持续走弱、长期限高成本存款抬升负债压力，银行以往“重规模、轻成本”的粗放式KPI打法已然难以为继。 年中揽储降温，长期存款额度紧缺 年中节点历来是银行揽储的关键窗口期。近日，记者实地走访多家银行线下营业网点发现，今年年中揽储氛围明显降温，往年密集的存款宣传物料、揽储福利海报等营销布置已难觅踪影。 利率低，是走访中最直观的感受。 “我们刚调整了存款利率，前几天1万元起存、三年期利率还能到1.9%，现在得20万以上才能达到这个水平。”某江苏城商行营业网点工作人员向记者表示，当前存款利率仍在下行通道，不过新客大额存款可赠送米面等礼品。 从走访情况来看，1.9%已是当前市场能够触达的存款利率上限，且多集中在城商行，国有大行、股份行利率更低。 民生银行网点表示，其三年期存款产品利率为1.75%。当被问及年中是否有专项优惠时，多数银行工作人员予以否认，少数银行表示可兑换积分或礼品，个别银行称大额资金可尝试申请利率加点。 但即便是1.9%的利率，也并非随时可以锁定。 “三年期长期存款额度一直紧缺，没有固定投放周期，基本放出即售罄。”招商银行一网点工作人员向记者表示，今年年中该支行没有存款相关的专项优惠政策。 三年期存款产品的紧俏，并非国有大行、股份行独有，城商行同样如此。一位城商行客户经理透露，网点当日刚批量放出一批三年期定存额度，市场承接速度远超预期，剩余额度已所剩无几，“如果想办理长期存款，建议现在开户，趁着还有额度。” 还有银行工作人员提出，客户可先行留联系方式，待额度释放后通知，“我们行会不定期推出活动，但时间不固定，今年年中没有特别的优惠安排。” 利率走低、额度收紧，年中揽储大战的硝烟正在散去，但新的经营特征也随之浮现。走访中记者明显感觉到，银行对新客、新资金热情更高。当记者以新用户身份咨询时，多家银行业务员主动提议办理新卡、询问是否携带身份证，甚至表示可上门办理开户。 从网点布置的变化到营销重点的转移，从长端额度的收紧到新客资金的倾斜，今年年中揽储的每一个细节都在传递同一个信号：银行正在主动告别过去“加息、送礼”的揽储模式。取而代之的，是一套更趋审慎、精细的负债经营逻辑。 然而，这场“降温”，究竟是年中节点的阶段性收敛，还是行业经营逻辑的深层转折？答案或许藏在银行内部考核体系的悄然变化之中。 考核转向 “我们现在不缺存款，负债端基本没什么压力，最大的难题就是放不出贷款。”银行年中经营压力的主要矛盾，正从“揽储难”转向“放贷难”。 多位一线从业人员向记者感慨，当前行业最大的经营痛点早已不是存款稀缺，而是有效信贷需求不足。 某银行基层业务员向记者直言，基于这一市场现状，该行年中考核导向已全面调整。相比从前，不再单一看重存款净增，核心指标转向贷款首拓户、贷款余额净增和有效客户拓展。其中，账户留存满1000元即计入有效户。 这并非孤例。多位受访者印证，当前负债端整体充裕、居民预防性储蓄持续淤积的背景下，多数银行已不存在存款缺口压力，取而代之的经营痛点是资产端投放乏力。当“存款等贷款”取代“贷款等存款”，银行年中考核的重心调整便有了现实依据。 不过，绩效考核转变并非单一方向。 “今年6月末行情很不一样，本地一家头部城商行基本不再重点考核储蓄冲量，转而把考核重心放到了理财销售上。”一位国有大行基层业务人士向记者透露。过往年中冲刺阶段，绝大多数银行都会将储蓄存款增量作为刚性考核指标，全力压降缺口、夯实负债规模。 他猜测，此番城商行调转考核方向，原因或为这家城商行在当地的分支机构已提前完成半年度储蓄任务。存款压力提前出清，无需在季末继续高强度揽储，才得以腾出精力转向财富管理业务。在净息差持续收窄的背景下，留住存款、盘活理财，本质都是锁定客户AUM、稳固客群基本盘。 更深层来看，银行重心向理财销售、财富管理倾斜，具备双重价值。一方面，在净息差持续承压的背景下，存量存款过多会推高负债成本，引导居民存款向理财等表外资产迁移，能够有效压降高成本存量负债，优化整体负债结构；另一方面，通过代销理财、财富管理业务可稳步增厚中间业务收入，精准对冲利息收入下滑带来的营收缺口，完善盈利结构。 “零售条线的核心考核压力集中在中间业务收入、客群增长与金融资产提升三大维度，这也是我们行零售业务的核心考核指标。”某股份行人士告诉记者，中间业务收入创收压力很大，基金、黄金、保险等代销类业务产生的中收收益，是衡量员工综合创收能力的关键标准。 对比往年“全员冲存款、规模至上”的常态，今年年中银行考核呈现出了差异化特征。有的“松绑存款”，有的“拼贷款”，有的转向理财“增中收”，还有的维持传统节奏、平稳对冲波动。银行不再一味追逐存款规模，而是根据自身负债压力、指标完成情况灵活调整经营抓手。 华东某地级市国有大行支行行长向记者印证了这一分化格局。“我们目前依旧重点考核储蓄、不考核理财，整体任务完成度相对可控。”该行长坦言，在部分机构松绑存款考核的同时，仍有不少大行维持传统负债冲刺节奏。 在东方金诚金融业务部执行总监李柯莹看来，全行层面转向贷款投放、首拓户增量争夺，是银行经营逻辑长期转变的信号，“高息揽存、规模扩表”的粗放模式难以为继，资本监管、息差收窄倒逼银行从存量存款内卷转向有效信贷需求挖掘，首拓户可带动代发、结算等活期沉淀，持续优化负债结构，理财考核则承接居民资产配置需求增厚中间收入。综合来看，轻量化负债、财富化转型的底层经营逻辑已发生不可逆转变。 存款搬家重塑揽储生态 从更宏观的坐标中观察，年中揽储之变，是利率下行、储蓄淤积、信贷需求不足、监管要求等多重力量共振的结果。 2026年一季度，商业银行全行业净息差跌至1.40%，其中城商行均值仅1.38%。净息差持续收窄，银行高息揽储的盈利可能性随之降低。李柯莹向记者分析，高息时点存款会持续抬升负债成本，投放不出足额高收益信贷资产时，“冲存款”将直接侵蚀盈利，因此部分行主动下调储蓄时点考核权重，部分城商行置换为理财、AUM考核。 如果说息差下行是“推力”，那么居民储蓄行为的结构性转变则构成了另一股不容忽视的“拉力”。 国信证券银行业首席分析师王剑指出，5月单月居民存款净减少1096亿元，去年同期居民存款新增4698亿元；同月，金融投资新增1.86万亿元，前4个月月均是1.70万亿元，并且较去年同期的1.54万亿元多增了3119亿元。他得出结论称，居民不存钱，转而买各类金融产品，存款搬家有所提速。 多位受访人士指出，当前实体经济有效信贷需求尚未完全修复，银行资产端难以承载大规模、高成本的负债增量。若继续盲目扩张存款规模、囤积高息负债，只会进一步加剧息差倒挂。 李柯莹认为，银行整体平衡逻辑应从“单边追求规模增速”转向“有效规模”，增量资产必须满足风险可控、定价达标双重标准，负债增量优先低成本沉淀资金，依靠资负两端结构优化实现息差企稳与适度规模扩张并行，弱化单纯规模增速考核。 银行不应再将“规模”置于“效益”之上。但硬币的另一面是，即便十多年来，监管多次要求商业银行在存款端淡化规模情结，市场的标尺却未同步位移。 2014年，原银监会、财政部、央行联合推出存款偏离度考核机制。2018年，监管部门进一步完善规则，将商业银行月末存款偏离度不得超过4%划为合规红线。2026年6月，央行发布的《人民币存贷款利率管理规定（征求意见稿）》进一步明确了高息揽储的界定标准，将违规手工补息、突破利率自律上限揽存等行为纳入违规范畴。这套日趋严密的制度框架，让基层银行不敢再轻易突击冲高时点存款。 多位银行业中高管对记者表示，上市银行半年报、年报披露的核心数据仍以月末时点值为准。时点规模直接关乎行业位次、市场口碑与资本市场估值。实际上，并非所有银行都具备松绑存款规模、调结构的勇气。 “没有存款规模，根本谈不上结构优化。脱离存款谈理财结构调整并不现实。”某银行零售部负责人的这句话，道出了多数银行无法轻易放弃规模底盘的现实考量。 监管指向“日均”，市场仍看“时点”；转型要求“控成本”，考核仍关注“规模”。两套坐标系的重叠，将银行置于一道持续的夹缝之中。这种“夹缝”状态，恰恰构成了理解今年年中揽储图景的关键注脚。经营思路转型是大势所趋，但规模底盘仍是多数银行无法轻易让渡的底线。两股力量的拉扯，塑造了今年年中揽储“降温但不退场”的复杂局面。 李柯莹认为，两难格局正在松动，但会以渐进方式演进。上市银行规模排名直接影响市场估值与投资者偏好，这一估值与考核机制短期难以彻底重构，因此季末冲量行为不会完全消失，夹缝困境具备持续性。但多重变量正在推动破局： 其一，息差低位倒逼银行逐步放弃高成本时点存款； 其二，机构投资者估值框架持续优化，部分公募、券商研究逐步将日均存款、净息差、中间收入、资产质量等中长期指标纳入核心评价； 其三，监管考核体系持续完善，弱化时点数据权重。 这场负债经营的深层变革，将是一场渐进且充满张力的长周期演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