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尴尬”的智能眼镜，终于不用说“明年是元年了”

来源：腾讯科技 文｜晓静 编辑｜徐青阳 智能眼镜行业终于不说“明年是元年”了。 6月26日，乐奇Rokid创始人祝铭明（Misa）在乐奇Rokid Open Day一开场，就说了这样一句意味深长的话，他同时还补充了一句：“火箭已经点火升空了，不要再质疑它会不会起飞。” 过去几年，智能眼镜年年被寄予厚望。但是，供应链规模撑不起量产，续航受电池物理极限制约，应用场景受限，而出货量又掣肘生态的健康发展。 这些障碍让“智能眼镜爆发元年”，成了永远的明年。 Misa在发布会现场公布了一组数据：乐奇Rokid智能眼镜销量同比增长800%，产品覆盖166个国家，50-60%的激活用户全天佩戴。这也是他判断“火箭已经点火升空了”的基本依据。 但是，从全行业的发展来看，一向坦率的Misa依然判断，“发令枪还没响。” 他把当前的智能眼镜行业比作iPhone出现之前的BlackBerry时代。“BlackBerry时代的赢家并不是iPhone时代的赢家，”他说，“所以完全没必要以市占率领先沾沾自喜。我最看重的数据是复购率和用户时长。” 在跨越元年之后，乐奇Rokid观察到，用户开始为具体场景付费 ，比如辅导作业、翻译、世界杯智能体，而不再仅仅是尝鲜猎奇。 同时，中国和海外正在走两条完全不同的路。海外是“买一副眼镜，顺便有智能功能” ，Meta Ray-Ban不带显示、主打时尚，卖了几百万副；中国的逻辑反过来，这是一台AI驱动的计算设备，恰好做成了眼镜的形态 。 中国用户买的核心是AI能力，AI成就了多年尴尬的“眼镜”们。 但今天仅仅是开始。生态尚在初期，Misa还强调了一个数据，乐奇Rokid的用户每天消耗超过10亿token，未来有可能发展以token计费的模式。但他也坦言，独立开发者在当前的装机量下还活不了，要到200万台才能养起真正的生态。 手机App花了十年才长成今天的规模，眼镜的生态才刚刚发芽。 还有一个一直困扰行业的问题，智能眼镜到底是手机的高级配件，还是下一个时代的原生计算终端？Misa认为，眼镜短期内不会替代掉手机，但是手机未来会退化为“放在包里不拿出来”的通信、计算和存储中心，交互可以大规模迁移到眼镜上。 “Rokid从第一天起就不把眼镜当配件，”他说，“今天很多大厂犹豫，就是因为还在用配件的思路做产品。”智能眼镜还没成为大厂的一号位工程，在副产品位置上仅仅进行占位。这也留给了眼镜行业的创业公司比较舒适的发展窗口期。Misa也曾经在一个小范围的交流活动中透露，智能眼镜最早会在2027年迎来比较激烈的决战，直面大厂竞争。 支撑乐奇Rokid当下竞争力的很大前提是供应链愿意跟着走。供应链最怕的事只有一个，产品方向判断错了，提前生产的配件沦为废玻璃。终端企业如果无法给出可信的产品路线图，供应链就不敢下注，量产就无从谈起。 Misa说，乐奇Rokid目前在这一点上很自信。“现在这个产业的主要供应商基本都在围绕Rokid讨论时间表。多方面的时间表不是我一个人定的，是整个产业链的共识。Rokid对供应链最大的价值不是投资或采购量，是‘告诉他们未来产品往哪走，至少让大家不要投错方向’。” 早期乐奇Rokid用预付和对赌硬砸出供应链信任，现在则是靠产品判断力。这是新品类的命脉，谁能让供应链相信方向，谁就能量产。 供应链解决的是“能不能造出来”，但用户买不买，取决于软件和生态能给什么体验。 今天乐奇Rokid发布了YodaOS，定位为全球首款智能眼镜AIOS——摒弃App概念，以Agent为核心，用意识流交互直接获取服务，AI根据需求动态生成界面。底层平台搭好了，合作伙伴，包括京东、高德、支付宝、微信扫一扫，开放了底层API而非简单地把App装进眼镜。 但Misa承认，智能眼镜还没找到一个既刚需又高频的场景。还缺一个，“切水果”那样的killer App——iPhone时代那个一想到触屏就想到的标志性应用。 “翻译是刚需但不高频，AI问答是高频但不刚需，我还没找到既高频又刚需的那个产品。找到它的那天，就是AI眼镜真正的iPhone 1时刻。” 下一步更有想象力，一副将“主动智能”发挥到极致、又守住边界感的眼镜。 在发布会后，Misa和包括腾讯科技在内的媒体进行了深度的交流，讲了他的产品观及对行业未来的判断。 以下为访谈内容精编整理： 01 AIOS元年：底层准备好了，爆发点还没来 Q：今天发布了YodaOS，算不算AI OS的元年？你心目中3-5年后这个系统会长成什么样？ Misa：的确是AI OS的元年。Rokid是第一个去掉App、以Agent作为主要应用承载的厂商。很多人还在适应这个变化。我们现在遇到一个意想不到的问题——开发太容易了，审核反而变成了瓶颈。以前从来没想到AI开发者会多到让品牌厂商审核不过来。我相信行业会跟进这个方向。 至于3-5年之后，可以理解为把今天AI眼镜和AR眼镜的能力合在一起——AI的流畅和自然仍然在，但展现能力达到AR级别。那是非常值得期待的产品。 Q：3-5年这个时间节点，源于对行业怎样的预判？ Misa：技术层面当然在不断成熟，但更重要的是，现在这个产业的主要供应商基本都在国内，都在围绕Rokid讨论时间表。这个schedule不是我一个人定的，是整个产业链的共识。电池、显示、波导、半导体算力，多方面都指向3-5年。我个人更有信心3年左右完成，但留一些余地，免得被打脸（笑）。 Q：你说发令枪还没响，那开始起跑的标志是什么？ Misa：我给一个类比。iPhone 1时代最标志性的东西是“切水果”——一讲到触屏交互，你就想到一个非常具体的、只属于这个技术的独有体验。AI眼镜目前还没有这样的东西。 我们的基础平台和能力已经准备好了，类似于iOS的东西已经有了。但在生态和用户习惯上，还没有找到一个专门为AI眼镜所独有的killer app。找到它的那天，一定会爆炸。 现在70%的精力在接入已有生态，让用户觉得“至少比手机方便”。但我更期待未来一两年内，产生一个让人一想到就必须买AI眼镜的应用。 那一天就是AI眼镜的iPhone 1时代。 Q：你说翻译是刚需但不高频，AI问答是高频但不刚需——什么才是既高频又刚需的？ Misa：我还没有答案。今天找到了刚需非高频的产品，也有高频非刚需的产品，但还没找到两者兼具的。什么时候进入iPhone时代，就是找到那个高频又刚需的场景。 02 加法还是减法？ Q：友商有做减法的路线，比如砍掉摄像头、扬声器，海外也成功了。未来智能眼镜应该走加法还是减法？ Misa：一定是做减法。但减法有底线。Rokid为什么减到现在这个样子就减不动了？因为我们是为AI而生。没有摄像头，怎么做AI？没有麦克风，怎么做AI？很多人说隐私问题能不能把摄像头拿掉，我说当然简单，但AI的能力就被阉割了。 其他厂商能做减法，是因为他们做的是“数字眼镜”，不是“AI产品”。这是本质区别。我们做的是一个AI产品，只不过恰好“长在”眼镜上。 Q：那音频眼镜这条路线呢？Meta也推了纯音频无拍照的AI眼镜。 Misa：音频类产品卖得好，我承认。但我判断明年开始，所有产品都必须为AI而生，功能一定会加回来。当然，如果有人就想做小而美、吃小众市场，那也能活，而且完美避开了跟Rokid的竞争。京东榜单上，我们是第一名，后面第2到第9名加起来的总和就是我们的量。但那些做细分的厂商，可能9%的份额也过得很舒服。 Q：有做细分场景的——骑行、滑雪、潜水、游泳。你怎么看？ Misa：做细分场景一定是避开竞争，但你得想好它就是小而美的生意。不要既做细分市场又想讲大故事，那就完蛋了 。能力比较偏科的团队，做垂直领域是明智的选择。 Rokid不会做细分。我们的本质是做AI，AI有一个特点——用的人越多越好。有人说要从细分切入再做通用平台，但通用型的生活场景平台，大概率做不过专注做这件事的人。张一鸣有一句话说得很好，如果别人的东西已经做得很好，你做得一样好，对社会也没有更大贡献。 03 眼镜不会取代手机，但会改变手机 Q：未来AI智能眼镜会取代手机吗？ Misa：不会取代，但会改变手机的性质。 当眼镜做到我们今天发布的AR产品那种体验的时候，眼前任何地方都是你的屏幕，随时有丰富的交互界面，你还需要掏出手机吗？不需要。手机这个名字可能还在，但它会变成放在包里不拿出来的东西，主要负责通信、计算和存储。交互会大规模迁移到眼镜上。 所以看你怎么定义“取代”。如果看用户使用时长，眼镜一定会超过手机。但手机作为硬件不会消失，只是角色变了。 Rokid从第一天起就不把眼镜当手机的配件。今天很多大厂做产品时犹豫，就是因为还在用“配件”的定位去想这件事。Rokid是把眼镜当手机的挑战者来看。 04 隐私争议：矛和盾的关系 Q：近期“智能眼镜偷拍空姐”事件引发了很大争议。主动智能功能的落地会因此受影响吗？ Misa：主动智能本来是Rokid特别想推的一个能力——比如你今天参加活动一天，回去它直接给你生成一份完整记录。但我们目前对这个功能的边界定义还不够清晰，所以没有作为主力推给用户，甚至还没上线。 今天连正常拍照都会被challenge，何况主动智能，那是用户自己都不知道它在拍什么的能力，会引发更多讨论。 我们可能会先把它放在特殊场景，比如媒体采访、工业生产，这些本身就有清晰边界、不存在隐私问题的环境。生活场景里我们现在还比较谨慎。 Q：这个边界该由谁来定义？厂商、用户还是监管？ Misa：头部厂商首先跑不掉，必须自己回答。虽然那个技术帖（指破解拍摄提示的帖子）本身有一定技术含量，但这不是我们的借口。矛更锋利了，盾也该更坚挺。 我们不能躺在“我已经做了防护”上面说没有责任，还是得积极面对、持续做技术对抗。 另外说一句，眼镜的侵害性其实没有大家想的那么强。它戴在头上，拍摄是一个显性动作，总不能蹲下来拍。但因为它是新事物，公众以前没有为它划过边界，所以一定有一个寻找边界的过程。我们欣然接受这个讨论。 05 全球化：每个市场都有自己的逻辑 Q：Rokid在日本表现很好，原因是什么？ Misa：很多人以为我们在日本卖得好是因为价格便宜。其实我们比Meta还贵。真正的原因是日本的开发者生态。 日本开发者跟中国很不一样。他们不热衷做大模型、讲大故事，特别喜欢解决非常具体的小问题。比如名片识别，不只是数字化，还会搜这个人的公司是干什么的，甚至推荐你跟对方聊天应该怎么开口。这跟日本人i人、不好意思直接问对方的文化有关。 还有人专门做“翻译日本口音英语”的应用——比如星巴克在日语里发音像“Starkso”，普通AI根本识别不出来。就有人专门解决这一个问题。 这些开发者不仅为我们开发产品，还自发成为推广者。众筹网站上很多留言是开发者号召别人来买，说“我在上面开发的App很有趣，这个产品值得推荐”。这就是为什么我们破了日本众筹的纪录，连日本经济新闻都做了大篇幅报道。 这件事对中国开发者有启发。中国人喜欢讲大故事——大模型、具身智能。日本人就解决一个一个小而具体的问题。做精而不做大。 Q：除了日本，还会重点布局哪些区域？ Misa：重点是中国、亚洲、欧洲和北美。 每进一个地方我们都会找当地的合作伙伴。比如香港，我们是目前唯一官方支持粤语唤醒和交流的AI眼镜，香港电讯在为我们提供本地化内容和服务。 本地化主要考虑两件事：一是生活方式不同——美国开发者还在做“用眼镜看信用卡”的应用，我们中国人信用卡都很久没用了；二是法律法规，有些数据就是不能离开本土，必须由当地生态来承接。 06 还没到真正竞争的时候 Q：怎么看现阶段市场份额和市占率的重要性？ Misa：份额不重要。我不会去challenge别人通过某个角度把自己说成第一名。每个人都做自己的冠军，我鼓励这个。 重要的是让大家看到行业的增长。6倍的增长才是给行业的信心。只有品类在增长，用户才敢买，否则他怕买了产品过一阵子行业就没了。 我真正关心的指标只有两个：复购率和使用时长 。京东有热销榜、回购榜、好评榜。好评榜没那么重要，大部分人都给你面子打好评。但回购榜说明一切，嘴上说你好，还得愿意买你第二个产品。这个指标我们排第一。 使用时长方面，我们现在每天人均3小时，平均100多次交互，智能体调用二十几到三十次，每天产生超过10亿Token。按现在的趋势，年底会到每天100亿Token，明年到千亿。 Q：你说现在是BlackBerry时代还没开始跑，那最终会剩下几家？ Misa：眼镜公司之间的竞争会比手机和新能源车温和得多。应该是多强并列。 原因很简单：你看在座各位戴的眼镜，没有一个人是一样的。眼镜的个性化需求比手机强得多。买手机主要看性能、生态，设计是加分项但不决定性。眼镜不同——哪怕你设计得跟我不一样，就会有不同的用户选你。 所以避开Rokid竞争最简单的方式就是设计差异化。这个品类天然容纳更多玩家。 07 还没到养得起独立开发者的阶段 Q：Rokid开发者的收入和商业模式是什么？他们的收入来自厂商、用户还是哪里？ Misa：先说实话，目前AI眼镜的装机量养不起纯做C端的独立开发者。 现在的做法是先在B端养活开发者。我们大概有一两百个开发者靠做toB业务，工业、文博、企业服务，过得很好。杭州光我身边就有3-4个人专门为Rokid开发，活得不错。 对于小团队和个人开发者，参加我们的开发者大赛拿奖金也是一条路。最高奖金一两百万，足以养一个小团队。我们每年double奖金池，明年会破千万。分成10个团队的话，一个团队平均100万，够3-4个人干一年。 这些人也许未来会成为星火燎原的那一群，但现在是留火种的阶段。 什么时候独立开发者能在这个平台上生存？我给一个参照：Meta Quest到200万销量的时候，整个行业才觉得值得进来。Rokid的活跃用户到200万台的时候，我一定会告诉大家，是时候专门来为Rokid开发赚钱了。这个时间不会太长，明年一定做得到。 Q：到时候的商业模式是什么样的？ Misa：除了传统的应用内付费和订阅制，Rokid未来会做一种新的模式——Token结算。 没有App的时代，能力和内容的消耗以Token计量。比如用户花10块钱买了1000万Token，其中70%或一定比例分给开发者。目前Token基本是大模型在一级市场收掉了，但随着Agent生态发展，Token分成可能成为一种全新的开发者盈利方式。 前提还是装机量。到200万台以上，Token消耗到每天千亿级别的时候，这个模式就能跑通。 08 无障碍：既有社会价值又有商业逻辑 Q：无障碍业务在Rokid的整体战略里处于什么位置？ Misa：如果要找一群人会成为真正的daily use用户，一直在用、活跃度最高，最有可能第一个出现的人群就是无障碍群体。因为对他们来说这是刚需。 我们有个做烧烤的听障用户，以前跟顾客交流要拿纸写半天，现在完全通过眼镜完成，每天都在用。他已经离不开了。 从品牌层面，Rokid的理念是“让每个人都享受科技”，无障碍是这个理念最具象化的体现。我们有专门的团队在做这件事。还有一个私人原因，我的姑妈是听障，这是从小就有的驱动力。公司里我很少发飙，但大部分发飙都跟无障碍功能没做好有关。 这件事的特殊之处在于：用户夸你、行业夸你、自己有成就感、还能赚钱。既有社会价值，又有经济价值。人一辈子能遇到这样的事很少。既然有机会做，就一定要全力以赴。 听障方面我觉得现在已经做得不错了。视障是我真正想攻克的，我希望有一天戴着Rokid的眼镜就能把盲杖扔了。这个挑战非常大，但我们会继续做。